里斯本

我一直在想,因為甚麼而愛上葡萄牙里斯本呢?也許是那個下着小雨的清晨,在老城區Alfama散步的下午,踏上28號電車亂晃的那天,傳統葡國甜點碰到舌尖的一剎,藏着千年繁華的海港,淨白的雲,透明的陽光,溫婉的風......好像都不是。風景是明信片,因為卡片後的一字一言而變得珍貴。而城市,因為碰見的每一個面孔而變得美麗。

迷失的美好Pix Alfama

你要問我怎樣才能看見最美的里斯本,第一件事,把地圖扔掉。

這座城由六個山丘組成,這你就大概明白,為何城中每段路都是又斜又窄兼反覆的上下坡。從伊比利亞半島最大河流Tejo河區,一直向里斯本城堡的山上蔓延,形成一整片紅、白、淡黃、粉紅的山丘,正是里斯本最古老的Alfama城區。從1260年有關里斯本的最早記載開始,Alfama已經是這座城市的中心。

Fado的發源地

後來慢慢演變成漁夫與貧民聚居的地方,直到20世紀中期,這裡成為葡萄牙傳奇音樂——Fado的發源地,大大小小的酒館與餐廳,是城中基層吃喝忘憂的小天堂。
直到今天,雖然遊客的蹤影越來越多,但那些陡峭的階梯,複雜交錯的橫街小巷,散發着香味的橙樹,坐在門外乘涼的老婆婆,在斜坡上追逐童年的小孩,刻劃着這城光輝的藍白色瓦片,某個角落傳來的優雅結他與葡萄牙老歌,700多年來始終如一。

藍天白雲

一路往山上走,來到了Miradouro de Santa Luzia,把藍天白雲、閃爍的河面和一片紅屋頂盡收眼底,然後跳上幾乎是里斯本傳奇的28號電車,回到60年代里斯本,在彎曲狹窄的小街中顛簸穿梭⋯⋯無論你的方向感如何敏銳,想要在這裡找到方向,可以說是不可能。然後,who cares?
我想不到有另外一個地方,比起這裡更值得去迷着路體會。隨便轉進哪條巷口,任意找個方向,不小心闖進了誰的後花園,沿着陽光照耀的地方走,在這裡,總會遇上意料之外的美麗。

Thieves Market

迷了半天的路,終於找到這裡來。里斯本是古城,假如你是中世紀建築的粉絲,保證可以滿載而歸。
城裡有小商人,有吉普賽,也有扒手與小偷,原名Feira da Ladra的跳蚤市場,同時擁有「Thieves Market」這個再顧名思義不過的暱稱。
位於Santa Engrácia教堂的正後方,這裡是里斯本最古老的跳蚤市場,幾百年前人們在這個廣場自由販賣通過獨特途徑得來的東西,今天這裡仍然是城中最熱鬧精采的集市。

二手便宜貨之地

於是,所有你想像到的──藍白花瓷、從哪堵牆上撕下的老瓦片、古董杯碟碗盤、黑膠唱片、地圖舊書、老婆婆手織的餐巾桌布、已經褪色的耶穌聖母像與洋娃娃,二手古董迷絕不會失望。那些你想像不到的,二手洗衣機、飯煲、電視機、衣櫃桌椅⋯⋯Feira da Ladra真正可愛的地方是,縱然遊客越來越多,這裡仍然是本地人淘淘二手便宜貨,與街坊鄰里喝個茶,聊個半天的根據地。

第一個微笑

第一個微笑這是我到達里斯本後遇見的第一個微笑。約在一年前,開始對酒店生厭。
並不單是討厭公式化的旅遊模式,而是住在小旅館更能體會城市的真面貌。因為這個原因,我十分慶幸我遇見了Leo與Raquel。兩年前二人決定搬到里斯本定居,租下了一套老房子,改頭換面成為Apartamento Mouraria。這家小旅館位於快要接近45度的陡峭斜坡上,典型的里斯本老區。周邊除了來

裝潢獨一無二

自中國、非洲、印度和中東各國的新移民,就是住在這裡大半輩子,喜歡坐在窗台與對岸鄰居聊天的老人家。
打開快要接近百年歷史的大門,走過又窄又陡的樓梯,Raquel迎面而來,臉上掛着歐洲南部的典型陽光笑容。
旅館只有四個房間,修讀室內設計的她把這座老房子變成優雅的空間:50、60年代的木製老家具,碰上舒適優質的床舖,鮮花與vintage咖啡杯,客廳一片屬於里斯本的寶石藍色調,太陽穿過喱士窗簾在木地板上留下了花紋,廚房傳來咖啡香。
一向嘴饞的我厚着臉皮說想要嘗嘗家常葡萄牙菜,於是來自西班牙的Raquel與意大利人丈夫Leo準備了一桌子美味,那口葡萄牙紅酒從沒如此甘甜。

一罐鄉愁

這裡擁有長長的海岸線,但因為海域關係,漁獲說不上特別豐盛;而我們對於里斯本的印象,卻離不開那罐沙甸魚。二戰期間才興起的罐頭食品,說不上是葡萄牙的傳統美味,但那一小罐鹹香已經成為他們日常生活的飲食習慣。我晃到了Conserveira de Lisboa這家老店,從祖父創立這家店開始,來到Tiago手中,已經83年了。

產品重新定位

說不上一切依舊,但從褪色的木門和泛黃的瓷磚,還是看得出歲月的痕迹。從二戰的全盛時期,經過70、80年代的困難經營,Conserveira de Lisboa存活了下來,同時保住了這一小罐傳統。幾年前Tiago為產品重新定位,換上了更具設計感的包裝,本來在垂死邊緣的罐頭沙甸,頓時成為人們到此一遊的必備伴手禮。

年過半百的老婆婆

雖然如此,所有工序都仍然保留小規模生產方式,細心挑選的海產、橄欖油搭配與味道研發,你甚至可以在店裡看見年過半百的老員工,用雙手包裹一罐罐的沙甸。Tiago坦白地說,罐頭就是罐頭,味道簡單直接,談不上是甚麼精緻美味;但正如玻璃櫃裡面細心展示的家族歷史,那一小罐裡載着的是家鄉的味道。

甜上癮

「我聽說在香港的KFC有售,是真的嗎?」我毫不猶疑地點頭。
從Miguel臉上看見的驚訝表情,才發現這一小口甜,對他們來說是多麼重要的事。這一小塊原名為Pastéis de Belém的甜點,被我們統稱為葡撻,是里斯本最重要、也最秘密的甜點。起源地在離開里斯本中心約15分鐘的Belém修道院。修女們可能清心寡慾,但卻擁有全里斯本最豐盛的糖。

美味的葡撻

對於幾百年前早已對糖上癮的葡萄牙人來說,擁有它就等於財富與權力。製作繁複的Pastéis de Belém在這裡誕生,成為里斯本的傳奇。本來由修道院創立的店面輾轉成為家族經營,來到Miguel這一代,已經上百年歷史。製作方式到現在仍然是高度機密,店內有百多個工作十多年的老員工,知道整個製作方法的卻只有三位,地位如神級。

在傳授食譜之前,必須經過家族成員嚴謹的工藝與人格審查,就連接手管理已經三年多的Miguel,也需要耐心多等幾年,才可以進入載着製作秘密的主廚房。看着如此面善的葡撻受到高格調對待,帶着好奇心咬了一口:味蕾還沒有來得及分析味道,耳朵先聽見酥皮清脆響亮又讓人振奮的聲音,然後,軟綿、溫暖、收斂的甜、焦糖、果香⋯⋯我只能明確分得出糖霜和肉桂的味道,其他觸感複雜交纏,呷一口苦澀的葡萄牙紅酒吞下肚,下一句對白是:「想多買一打回家。」

靈魂之歌

靈魂之歌這是屬於葡萄牙的聲音。一切從里斯本開始。
多愁善感的人們,沉厚的歌聲,憂鬱的結他,像詩一般的歌詞,苦澀的紅酒,失意的中年男子,Fado如是誕生。
才不過接近200年歷史,這種充滿南歐風情又叫人傷感的歌曲,成為了葡萄牙的代名詞。Fado在葡萄牙文裡面,有着命運、命中注定的意思,吟唱着跳上甲板到遠洋去的兒子、心知道再也回不來的丈夫、離去的家鄉、再也看不見的臉孔、模糊的思念。把寂寞、難過、眼淚與感嘆,化成了憂鬱的歌詞與旋律,在小街小巷的酒館間穿梭。這些每首才三、四分鐘的小曲調,不過是這城平民百姓的一種情緒發洩。

晚上的Bairro Alto

到了20世紀中期這些小曲調慢慢受到了政府的重視,歌者明星化,蓋了好幾個華麗的表演場地,歌曲灌錄成唱片在歐洲各國發行,這些本來簡單的曲子頓時變成了國寶級藝術,成為了葡萄牙重要的文化之一。你大可以花上幾十歐元到那些寬敞華麗的演奏廳,聽聽大師級演唱。
又或者,走進Bairro Alto,這個入夜之後才活過來的小區,數不完的餐廳與酒吧,隨意挑一家坐下,買一杯1歐元紅酒,喝到矇矓之際,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的老伯與結他手,開始唱起屬於他們的地道Fado,躲在吧台工作的小妮子閒來加入合唱,或是客串來唱個一兩首,然後總有個誰來接力唱下去,就像200年前Fado最原來的樣子。就這樣,兩三個小時沒有節目表的即興隨意表演,我當然一句歌詞都聽不懂,但這種神奇莫名的歌,就是有能力鑽進你的心靈。我想起在Alfama山腳底的Fado博物館,看過當代Fado大師Carlos doCarmo說的一句話:「這不是讓人跳舞或歡呼的音樂,這是讓一個靈魂去接近另一個靈魂的音樂。」

里斯本的秘密

里斯本的秘密第一次遇見Bruno,在一個名為「We Hate Tourism Tours」的旅行團。
We Hate Tourism Tours──放棄千遍一律的旅遊模式,用獨特的角度帶着人們去看這座陪着他們長大的小城。從各個途徑弄來的小貨車(德國警車、消防車、聲稱成功搶劫不少銀行的賊車、以及挑戰你臀部極限的吉普車⋯⋯),換上了難以置信的新面孔,加上來自各個背景但一定不是旅遊業的司機兼導遊、常常被錯過的有趣角落、海水最藍又最少遊人的海灘、擁有最美麗夕陽的山丘、連門牌都沒有的餐廳、光怪陸離的酒吧、最傳統地道的甜食、最親切友善的人們,最後,最真實的里斯本。當然,沒有大無畏的旅人,一切都不成立。

驚喜的行程

我坐上了那台瘋狂小貨車,在里斯本的老磚舊瓦與陡峭山丘顛簸了幾個小時,屁股十分痠軟,街道變得昏黃,頭腦被芝士與紅酒迷倒一陣茫然。我問Bruno,是甚麼讓他如此喜愛這座城市?他說,因為天空、太陽、海洋、泥土、空氣。這才發現,過去幾小時我所看見的,不單只是這城的美,還是他們與里斯本之間的回憶。

 走到世界盡頭

才離開市中心45分鐘的車程,感覺像來到另一個世界。名為Sintra的小城,傳統上是葡萄牙皇室以及歐洲貴族的度假天堂。
起伏延綿的山丘,被一層薄薄的霧氣圍繞着,像城堡般的住宅,感覺像到了某個沒有年代與時空的夢幻國度。你大可以坐上旅遊巴一直到山頂上最大的城堡;又或者沿着霧氣走,抄個小路,從不同角度看看Sintra,來到Quinta da Regaleira──這個規模較小,但更引人入勝的大宅。
由葡萄牙商人於19世紀興建,後來輾轉落入不同國籍的買家手中,荒廢多年,直到1998年才正式開放予遊人參觀。

海角天涯

混合着歌德、古羅馬、文藝復興等風格建築,這裡出奇地沒有皇室氣派或富貴銅臭。
大概是因為經費問題,大部分建築都介乎於修復與破爛之間;少了討好遊人的造作,多一份遺址原貌的震撼力。安靜得只聽得見風吹鳥叫,與自己的腳步聲;站在200年的高塔上,看着沉默的山頭、奇異的植物,思緒從未如此清晰。
離開Sintra約20分鐘,來到世界的盡頭──至少在14世紀葡萄牙人帶着船隻出發遠征之前,他們是這樣相信着。歐洲大陸在這裡結束,沿岸是高聳陡峭的懸崖,前面是看不見盡頭的大西洋。第一次看見如此無情的海浪,洶湧地拍打着岩壁,聲音大得像爆破不完的炸藥。葡萄牙人把這裡名命為「Cabo Da Roca」──我們最後還是來到了海角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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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by Text & Photos: A ANDORIN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