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梅岩專欄:白色聖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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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連出外旅行的機會也沒有,更遑論過白色聖誕,所以當知道有機會在紐約遊學一年,其中一件叫我最期待的事, 就是將會第一次遇見雪花,那年我28歲。

9月初來到紐約,人生路不熟,但我心情亢奮

9月初來到紐約,人生路不熟,但我心情亢奮,時差令我早上6時便往街上走,秋風微涼,已可穿上長袖衞衣。那年住在曼克頓下城的第25街,我經常在第八大道邊走邊啃着冬甩看天空,因為馬路很寬,樓房很矮。管理員以為我從鄉下來:「沒見過這麼高的樓房吧?」我懶得解釋,香港的摩天大廈就是太高太密,讓我看不見這一片天。 

每個紐約客都告訴我下雪是多麻煩的事

每個紐約客都告訴我下雪是多麻煩的事,城市在融雪時又是如何骯髒和寒冷,但我不管,我一心等待雪花的到來。然後家裡開始有暖氣,Macy’s百貨的櫥窗安裝了送禮物的電動火車,到處都是童話般的聖誕裝置,連感恩節都來了,雪花卻還沒有來,聽說那年紐約的雪比平常遲了。 

有一樣東西倒是來得早,就是人在異地的憂鬱

有一樣東西倒是來得早,就是人在異地的憂鬱。亢奮過後、新鮮感過去,許多問題慢慢浮現。譬如語言不通,每次去觀摩美劇都大打折扣,即使我已提前把劇本先讀一遍,感覺還是吸收得不好、浪費了金錢。也遇上一些種族歧視, 服務員總是對我愛理不理。最令我痛苦是文化界的應酬活動,由於是拿獎學金出國的,少不免要參加一些學術討論和項目交流,我拿捏不到文化差異下人際間的溫熱,感覺很不安。 

這時來了一個加拿大業餘話劇愛好者的邀請

這時來了一個加拿大業餘話劇愛好者的邀請,她很喜歡我的舊作《留守太平間》,有興趣把它引入多倫多,請我周末過去跟她洽商合作的事。我正好想離開一下,而且這些日子見證百老匯編劇如何憑着版權費維生,也會幻想自己的作品有蜚聲國際的一天,覺得多渺茫的機會也應該好好爭取。

然而這是一趟奇怪的旅程,首先嚮導小姐有點鬧情緒,把我放在近郊的酒店便離去 了,這裡看起來比繁盛的紐約更沒趣,我當晚草草吃過乾糧便睡。 

因為說好一起吃早餐,隔天清早我便起床等負責人電話

因為說好一起吃早餐,隔天清早我便起床等負責人電話,好不容易等到她打來,說是晚了起床和有點頭痛可能要延誤好一會,我心裡已十分納悶。然後坐在那狹小的房間,我飢腸轆轆,看了一個十分爛的劇本,想起一年後回港的前路茫茫、想起編劇作為一種志業的不可預知,我竟憤怒起來,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開始在小房間踱步,並一手拉開叫我窒息的厚重窗簾。 

眼前,天地悠悠,白茫茫的一片

眼前,天地悠悠,白茫茫的一片。我等了28年的那場雪,昨晚已無聲無息降臨。原來大自然用一晚經營了美好,只待我停止踱步,拉開布幕。 

我立即把最厚的衣物都翻出來,衝到酒店旁獨自在行人道上玩起雪來

我立即把最厚的衣物都翻出來,衝到酒店旁獨自在行人道上玩起雪來。後來負責人到了,雖然沒談成甚麼製作,但我懷着美好的心情跟她交上了朋友。當我回到紐約,美東校友會的Uncle Raymond把顧客送他公司的精美糖果轉送給我,還為我預備了一份聖誕禮物,是一箱經典劇本,全部都是不朽巨著,提醒我離懷才不遇的資格尚遠。

這時,紐約也開始下雪了,我按朋友的建議,沖一杯熱茶

這時,紐約也開始下雪了,我按朋友的建議,沖一杯熱茶,放進一顆薄荷糖,讓透心涼的香氣隨熱茶沁進肺腑,直到杯底最後一口甜,伴我走完劇本所書寫的世界。那真是我人生最美好的聖誕節。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