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梅岩,父親,童年,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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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

我爸爸是一個說故事高手,小時候物質匱乏,我和弟弟最大的娛樂,就是聽爸爸說故事。那時晚飯後我們去商場嘆冷氣,弟弟最怕服裝店那些黑白色、沒五官的 「模特兒 」, 回家後爸爸就創造了「黑黑」和「白白」兩個角色。睡前我們會躺在爸爸兩旁, 聽黑黑白白怎樣乘船探險、怎樣在船上捉弄對方,屎尿屁都有,我們放聲大笑,黑夜的小房間充滿着碧海藍天還有傻氣的黑黑白白。

到我懂事一點,爸爸就說他的童年故事。

到我懂事一點,爸爸就說他的童年故事。他父親早歿,很早就要耍點子幫補家計。小時候他會把13顆花生包成一包在戲院門外叫賣,每次掙到一點零錢就很有成功感,然而小孩子要忍住饞嘴,才不至於在飢腸轆轆下把生財的花生都吃掉,所以爸爸現在吃麵都喜歡下幾顆花生,填補童年沒有之遺憾。爸爸也試過收集漫畫書來出租,遇到偷書和不還書的無賴少年,有時還會被打得頭破血流。每次聽這些故事我都很焦急,我發現當你很愛一個人的時候,就是很想回到他的童年保護他。 

到我再懂事一點,我們就聊到他在文革時期的角色。

到我再懂事一點,我們就聊到他在文革時期的角色。爸爸13歲考進梨園戲班,18歲畢業時正值文化大革命開始,他曾經是一個演員、 一個導演,和那個年代許多年輕人一樣,都被迫把青春和夢想虛耗在「運動」當中,但我父親情況更糟,他因為指出這場迷信背後的權力鬥爭,曾經被囚在洗腦營四年。當中目睹的批鬥、出賣、瘋狂,給他許多講故事的養分,也練就了他不怕死的個性,因為他在最惡劣的時期也沒有做違背良知的事。 

父親其實從來沒有埋怨過自己的際遇

父親其實從來沒有埋怨過自己的際遇,關於他如何從舞台上的聚焦燈退隱到一個陌生地域當物業管理,他也說得輕描淡寫。只是後來當我也踏上戲劇的道路,偶然看到他舊時劇照,英姿煥發,心裡會有一陣莫明的難過。但是父親卻十分灑脫,他覺得來香港掙錢給鄉下建屋、為母親和兄弟們改善生活足以彌補一切的遺憾,為我和弟弟的命運帶來轉變更是他一生最大的成就。至於現在換了我來說故事、延續他未完的路有沒有令他欣慰?我想是有的,然而我也肯定,無論我從事甚麼工作,只要我用心做、照顧好自己,我父親就會稱心滿意。 

爸爸從來沒有看過甚麼育兒書

爸爸從來沒有看過甚麼育兒書,也沒有父親可作榜樣,他到底是怎樣成為一個好父親呢?我不知道。反正他是那種會跟我們談沉重事的爸爸,也會彈着三弦在家裡鬧哄哄地唱歌跳舞的爸爸,他總是在嚴厲和縱容之間找到一條很好的平衡線。我特別記得小時候哀求他讓我像其他同學一樣學鋼琴,起初他不答允,因為那時一部鋼琴相等於他幾個月的工資。後來他在報上看到習琴有利各種協調,便讓我 學了,條件是一天要練兩小時,而且要學至八級。

然後中學時期我又對油畫產生了興趣

然後中學時期我又對油畫產生了興趣,買了很多便宜的畫具和顏料回家,獨欠畫布畫框。某天在後樓梯見到他又是釘又是鋸的,原來有人丟了些用剩的木造牆線,他拿來幫我砌畫框。父親從不輕視我的夢。父親還有一項絕技,就是目送。與他分手很難,每次回頭必見他站在原地,茫茫人海一個老頭兒獨自在揮手,就像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