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當代傳創工藝匠心!專訪羅君樺、林斷山明與周健龍三位創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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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當代傳創工藝匠心!專訪羅君樺、林斷山明與周健龍三位創作人
Photo: HAKKA YIP(林斷山明), KEITH CHAN(JUNE at SPAREROOM, KEN at 一木); hair & makeup CAC LEUNG(林斷山明 , KEN at 一木), JENNY SHIH(JUNE at SPAREROOM); coordination KAREN WOO; text KO 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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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當代傳創工藝匠心!專訪羅君樺、林斷山明與周健龍三位創作人

於當代傳創工藝匠心!專訪羅君樺、林斷山明與周健龍三位創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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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古時代,人類以結繩記事、鑿窟繪壁畫、製工具造物等手法,開創出無數傳統工藝,即使科技發達,惟工藝的價值從未褪色,不少年輕人更追求創造力,不斷更新固有的技藝、探尋新穎的概念,以冀於新時代中復興工藝文化。今期三位分別從事玻璃、廣彩和木工手藝的青年創作人,分享了各自的學藝歷程與創意心聲,好讓大家感受匠人精神及美學,怎樣連結當代城市回憶與生活之美。

Photo: HAKKA YIP(林斷山明), KEITH CHAN(JUNE at SPAREROOM, KEN at 一木); hair & makeup CAC LEUNG(林斷山明 , KEN at 一木), JENNY SHIH(JUNE at SPAREROOM); coordination KAREN WOO; text KO CHEUNG.
於當代傳創工藝匠心!專訪羅君樺、林斷山明與周健龍三位創作人
Photo: HAKKA YIP(林斷山明), KEITH CHAN(JUNE at SPAREROOM, KEN at 一木); hair & makeup CAC LEUNG(林斷山明 , KEN at 一木), JENNY SHIH(JUNE at SPAREROOM); coordination KAREN WOO; text KO CHEUNG.

遠古時代,人類以結繩記事、鑿窟繪壁畫、製工具造物等手法,開創出無數傳統工藝,即使科技發達,惟工藝的價值從未褪色,不少年輕人更追求創造力,不斷更新固有的技藝、探尋新穎的概念,以冀於新時代中復興工藝文化。今期三位分別從事玻璃、廣彩和木工手藝的青年創作人,分享了各自的學藝歷程與創意心聲,好讓大家感受匠人精神及美學,怎樣連結當代城市回憶與生活之美。

羅君樺(June):彩繪玻璃,也可承載凡人故事

走過繁華的皇后大道中,朝九如坊前進,轉入一條安靜小巷,來到Spareroom Project彩繪

走過繁華的皇后大道中,朝九如坊前進,轉入一條安靜小巷,來到Spareroom Project彩繪玻璃創作人June Law的家居暨工作室。甫開門,即見素淨空間擺放一疊堆得很高的叢書,當中約七、八成是詩集,好奇問道:「你很愛看詩?」她靦腆微笑:「是的。」再引領我和攝影師走到露台,輕柔地從工具箱取出大堆沉甸甸的金屬器具,還有需小心處理的玻璃色片及成品,然後示範簡單的切割和鑲嵌工序。

從趕急到安靜的過程,予人「儀式感」,也不禁聯想起於聖堂欣賞彩繪玻璃(stained glass,又稱「花窗玻璃」)的狀態。不同的是,當雙手捧起經June精心設計,或跟鏡面結合,或呈流動曲線,或以動物和飛蛾為主題的作品,卻又清楚知道:這裡既非嚴肅的宗教場所,June的彩繪玻璃從造型到概念,亦別於傳統款式,每一塊可親手觸碰的成品,都寄託了更落地也更人性化的情感。

人世中 慷慨地共享創意「於香港推廣彩繪玻璃文化,使這種多見於歐美教

人世中 慷慨地共享創意
「於香港推廣彩繪玻璃文化,使這種多見於歐美教堂等宗教場所,或應用時較側重裝飾性的工藝,透過更多不同形式活用於本地生活,是我跟拍檔Joethy成立Spareroom Project的初衷。」受從事美藝的雙親影響,修讀應用藝術的June,自幼已常思考「藝術與設計」、「人與美」的關係,「藝術較個性化,偏向呈現創作者的心思;設計重視美感亦講實用,較常用於解決問題。」長大後外遊、曾旅居德國,出入各宗教場所觀賞彩繪玻璃,又觸發她思考,「自己有否能力創造這類作品呢?」

起初June也以為「不可能的」,這多少受傳統觀念影響。據文獻記載,早於古埃及和古羅馬時期,已有人研發空靈精緻的玻璃工藝,及至中世紀基督教興起、歌德式建築風格普及,建築設計師考慮到歌德式教堂只得厚實的石牆、巨型大窗,氣氛壓迫似囚房多於聖殿,於是嘗試運用科學技術將不同尺寸的金屬氧化物顆粒注入玻璃基質中,製成彩色玻璃,再拼砌成巨幅的的玻璃畫,以悅目色彩活現聖經典故吸引信眾,法國沙特爾大教堂、巴黎聖母院均是著名例子。同時期,伊斯蘭的清真寺亦在建築使用彩繪玻璃,惟受教義影響,圖案多集中於幾何線條和植物。

長久歷史、繁重製作,難免令人產生「難以參與」的印象,但隨世代變遷、科技進步,像一戰二戰後,歐洲等地宗教改革,藝術家開始將彩繪玻璃引進創作,加入表現主義、後現代象徵主義等,群眾亦會購入色塊玻璃做家具。「某年,我也是在日本富士山一間小店,遇上一塊約瓷碟大小、圖案簡約的彩繪玻璃飾品,才靈機一觸想到或可自購玻璃片及網上自學製作。」June說,「我們看了大量YouTube影片、追蹤不同Instagram創作者,跨地域了解不同玻璃工藝的知識和別人的做法。最感動是,很多人互不相識卻願意傾囊相授,體會工藝的樂趣在於慷慨分享。」

實驗中 為作品注入靈魂實戰亦重要,June和拍檔Joethy四出尋找物料,再於各自

實驗中 為作品注入靈魂
實戰亦重要,June和拍檔Joethy四出尋找物料,再於各自家中小房間或露台反覆試驗技巧及特性。「過程有趣。去新填田地逛了一日,只找到美工刀;發現特別顏色的玻璃片,上網訂購較便利;網購外國玻璃貴,都會盡量學控制成本;切割及嵌製,處理圖案、控制力度亦考功夫。」她以口中「失敗品」stencil(模板噴畫)的字母玻璃鏡作例,「當初以為會幾靚,但嵌成後鏤空部分太多,結構不紮實,使用時會好危險。」

June笑說「失敗」是重要提點。「我鍾情彩繪玻璃與『光』的互動,不同時段、不同光線,穿透不同顏色和形態的玻璃,映照和交錯出多變的色彩,很美。但我更希望這種美可進一步跟人交流,產生更深層次的感情。」所以探索作品形態和呈現模式時,兩人期望兼顧好作品的安全性、平衡舒適度,暫時亦有滿足之作,「為某餐廳做的燈罩,被應用在日常,很開心;跟某品牌合作的Praying Hands Mirror,就懸掛模式作改良,有所學習;實驗系列『Twin moths』挑戰物料形態和變化,也嘗試跟畫廊作聯乘,很好玩。未來,亦想開發戴在身上的飾品。」

更開心是作品獲朋友支持。「我以『Twin moths』系列做成禮物,送給設計師好友Anais Mak(麥雋亭),多謝她路上的鼓勵。有化妝師朋友又找我們,合作為她的歌手朋友度身訂造掛飾。這些案子使我反思考『匠人』不僅只做出技藝高超的作品,也可多聆聽他人的感想以至人生故事,使作品既有外在美感也注入靈魂。」

林斷山明(Dixon):廣彩,是問藝尋道的修行。

首次踏足「道風山」,我跟化妝師好奇趁空檔閒逛,途經一道長階梯鋪成的窄

首次踏足「道風山」,我跟化妝師好奇趁空檔閒逛,途經一道長階梯鋪成的窄路,於盡處門框上遇一對:「寛路行人多並無真樂,窄門進者少內有永生」,聯想起「孤身求道,省察真我」的意境,跟廣彩藝術家「林斷山明」筆名及際遇,異曲同工。原名魏德龍(Dixon)的山明笑謂:「或是冥冥的緣分。」憶想「保衛皇后碼頭」之年,熱血少年被時局激發責任感,「文弱書生亦有可為香港文化盡力之事。」芸芸學問,他決心鑽研「非物質文化遺產——廣州織金彩瓷(廣彩)」,於中三就主動前往全港僅存的「粵東磁廠」向譚志雄師傅拜師。「不知未來如何,但我欣賞蘇軾詞作《鷓鴣天》中『林斷山明竹隱牆』的寄意,以『林斷』是過程、『山明』是希望自勉身處幽暗深林中,仍要不斷前行,為工藝尋柳暗花明的方向。」

亂世中 守護藝術與緣分人人瘋玩 NFT、熱話元宇宙,山明卻樂於回溯傳統,廣

亂世中 守護藝術與緣分
人人瘋玩 NFT、熱話元宇宙,山明卻樂於回溯傳統,廣彩想必別有魅力。客觀大局,始於明清年間的廣彩,經綿長歲月練成風韻,是中國四大名瓷之一。其傳統以人手於已上釉的白瓷胎上彩繪,再入窯燒製成瓷器。清代應外銷,商家向景德鎮購素瓷胎,再運往廣州予瓷廠加工。這些飾紋器皿繼承古彩技藝、發展成金彩與濃艷彩色,構圖糅雜東方神韻與異國情調,深受皇族及歐美上流歡迎。20世紀,大量廠商和畫師帶着技藝移居香港,促成彩瓷廠盛景及演化「港彩」。惟70年代後,因外銷需求劇減,加上技術轉型、人才老去,瓷器多輔以膠印及移印花紙製成,手繪稀罕。

微觀個人,「研習廣彩如『問藝尋道』的修行,於我有益 。」淡定的山明直言畢竟是城市人,總難避緊張節奏,「以前在理工大學修讀環境及室內設計,常趕功課、忙上堂,一頭煙。」惟廣彩世界讓他喘息,「追隨譚師傅時,屬於『問藝』練習。他是嚴謹的匠人,以一生練成工藝,故不容我一蹴而就,從調色、上色、繪圖到燒製,自己經歷多年觀察、屢敗屢試和等待。」苦心磨練,也曾氣餒,或想放棄,「但每次手握成品,就感悟人生如製瓷,被洪爐燃燒絕對辛苦,但堅持到底卻可修出獨特的藝術。」

四年前,機緣獲邀進駐道風山,身處1947年由挪威艾香德牧師創立、丹麥建築

四年前,機緣獲邀進駐道風山,身處1947年由挪威艾香德牧師創立、丹麥建築師艾術華設計,融和中西特色的二級歷史建築群,協力重啟繪瓷部及園內規劃等,「則是『尋道』練習。」山明感慨香港動蕩、疫情不安,山上風景和生態,絕對撫慰心神。「別看現在滿室作品,剛起步百無一物,多得牧師和團隊合力找物資、做活動,慢慢凝聚力量和資源。」連自然也助力,「我要用桃膠做顏料,恰好林中竟有桃樹可供應用!奇妙的互動,開闊我的心境和視野,更長遠思考傳統與當代、人性與自然、藝術與生活之間的折衷。」傳統的廣彩,用色較為濃艷、構圖精緻,觀感華麗。

浪潮中 有些價值總不碎破除二元思維,眼看工業轉型、「師徒制」欠著述,「我嘗

浪潮中 有些價值總不碎
破除二元思維,眼看工業轉型、「師徒制」欠著述,「我嘗試運用匠人與藝術家雙重特質,跟行內前輩們整理口述歷史,並計劃編撰成書,讓後來者有法可循地深入精髓。」瓷器生產轉向個體化,民眾生活品味趨簡約,「承接『廣彩風格』作適度轉化,宏觀地連結器物跟空間,不只做杯碟,也可大氣些,繪於瓷磚、花瓶、衣櫃等,甚或手機殼和時尚品等塗層。風格也不應死守洛可可、大紅大紫,可素淨優雅,貼近新式家居的簡約感。」

山明解說,「最重要是緊扣當代香港的精神面貌。」像手繪「浪花」和「雲浪丸」系列,均反映群眾的無力感,「兩者點點聚集,或一動一靜的圖案,是器以載道地回應同代處境,也鼓勵人將器物活用於生活,亂中別忘了靜思沉澱,照顧自己。」說罷,他又捧起一隻從外地購回、產自道風山的古董瓷器,「看似輕盈、透薄的器物,並沒想像中脆弱,當其被人好好使用與對待,反而可一直流傳,支撐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也存留更多的故事。創作和人生亦然,是潮浪的交替——過去的熱潮,是今日的傳統;今日的新意,是未來的經典。不盲目模仿和逐流,用初心活出生命,遭遇再多衝擊或起跌,有些價值始終不碎。」

周健龍(Ken):木工,是人人可享的民藝

步入「一木工房」工作間,我跟攝影師及化妝師異口同聲,「請問擺滿一室的桌

步入「一木工房」工作間,我跟攝影師及化妝師異口同聲,「請問擺滿一室的桌椅和用具,哪些可以用、哪些純觀賞?」周健龍(Ken)直爽笑說,「除了未組裝好或客戶的貨,幾乎日常都會用,請隨便!」
這令人想起別於國畫、油畫和雕塑等美藝(美術的工藝),工藝更講求實用及通用性。1925年,日本「民藝之父」柳宗悅創造「民藝」(民眾的工藝)一詞,將之定義為平凡工匠製造的器物,不刻意追求奇特雅趣,但需融入地方特性及手藝,其論文集《工藝之道》又細述各種器物的產製、買賣及鑑賞知識。理論放諸當下,縱略有地域或文化差異,惟以創意修飾起居環境、孕育心靈等精神,卻超越時空地互通。

「日本和台灣尊重木工的態度和學問,值得參照。」曾遊歷多地學藝的Ken解說,「台日均有不少木工專職院校,透過專業的課程及教材,理論與實踐兼備地培育職人,並定期選拔專才參與國際級木工大賽,甚至保送升學等。反觀香港,僅有職訓局課程,系統不夠全方位,教職員多欠實戰經驗,老師傅有心卻不擅教學,難跟學生溝通,也常見誤解。至於中國,臥虎藏龍者眾,但因重視門派,以自家的功夫作最高標準,常有競爭、互相批判,就算技藝再有特色,但過度自成一套、難互涉昇華,世界觀也局限。」

遊歷中 破除不同迷思Ken 從小求知慾強,由藝術到運動均愛學習,在大學修

遊歷中 破除不同迷思
Ken 從小求知慾強,由藝術到運動均愛學習,在大學修畢統計學後,曾任職社區中心教授不同興趣班,深明「學生」和「導師」雙方需要。「留意港人或受教育制度影響,喜歡拼分數、儲證書,既產生很多迷思,也容易只接觸表面,沒細探底蘊。像我教木工班,常聽人『讚』女生都做到,好勁;或認為手作比機器好;或覺得創作人含辛茹苦的作品才值錢等。莫名的謬誤,搞笑又無奈。」他說成立一木,無非有一心願,「無論人們是單次報班,只為做禮物、消磨時間,或想持續學習,建立一門興趣,只要來到工房後,至少開心享受木工樂,而且獲取正確的、正常的知識。擺脫噱頭式的思考,明白求學或教學,都不應看輩分、論高低,所有學問皆可互相推進和昇華。」

說服人前,Ken亦先自我鍛鍊,奔走多方長知識。25歲時,他首次於台北參加密集木工班,「兩星期初階、兩星期進階,一星期五日,朝10晚5上堂。從手工具、機械,怎樣做凳、盒或榫等基礎摸索喜好,才再集中於想深造的範疇。」無垠的木工大海,令好學的他神往,「回港後,曾到傢俬公司當助理。當時接觸機器木工,發現工具輔助,對產量、時間和體能均有幫助。」

就職三年間,Ken又趁公餘多次往內地觀摩。「吉林學師幾震撼!一來,天寒地凍,兩星期無涼沖,超考驗意志(笑);二來,當時的師傅不是最強,但行動力高,即使手執原始的機器、工具,仍可做出優質作品。反觀我當時慣了機器,突然再做手藝竟怯場。」檢討後,他決意往台灣再找第一位老師溫故知新。「這次提醒很重要。學藝最難是克服樽頸,當我察覺拿捏不好手藝及機器的平衡,即時想要解決,也於重新學習的過程,搞清楚兩者各自的特質,可怎樣相輔相成。」

變化中 靈活變通技藝兩者無衝突,是Ken最想大眾了解的一點。「外國設計師

變化中 靈活變通技藝
兩者無衝突,是Ken最想大眾了解的一點。「外國設計師和工匠多為同一人,但香港卻常將之分工,加上潮流吹捧手作,令人不期然以為機器製作是次等。但來回多地、跟隨不同老師後,明白到用甚麼工具或拼合方法,是根據製作需要、個人口味而定。」他以工房一組五斗櫃為例,「外表看,它跟多數同類無異。但你打開櫃桶,可見到每層製法不同:最底層用釘做,一分多鐘釘好;第二格用螺絲,半個鐘扭完;第三格用機器的榫;第四格用傳統的榫,無論哪一層的大小、承重、鞏固度都一樣,最終用哪一款是看創作者或用家的選擇,沒有絕對。」

傳統工藝的未來亦如此,「工藝最美的狀態,是融入我們的日常,不是擺進博物館。我常鼓勵學生甚麼技法和款式都學,再按個人品格發展,不必依從任何人,只需做真心喜歡也想應用的器物,好過一大堆作品卻擺着如木頭。還有,假 如世界停電了,你就做不到創作,你只是工具操作員;反之,你隨時隨地可靈活解難,才是真正掌握工藝。別因技術限制自己,要由自己發揮技術,讓它隨你走向不同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