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Leo Chan

陶器製作,恍如魔法。毫不起眼的一把泥,經搓捏或拉坯、火燒與上釉,變成各種食器、燈具、花瓶與飾品,實用有餘,同時點綴我們的生活。本港陶藝出品莫名地親切、混搭風味濃郁,訪問中的三組陶藝匠人堅持手作,讓每件陶器成為難得的珍品。這些精采的器物,用之可親,觀之悅目,個性溫厚,帶有自然與生命的氣息,值得我們反覆細味。

陶藝家故事一:黃美嫻

小時候,黃美嫻(Yokky)家裡的飯桌總是井然有序,湯有湯鍋,菜有菜碟,骨有骨碟,箸有箸托,飯碗每人一隻,爸爸的是萬壽無疆,媽媽的是花卉圖案,她的是小孩子打乒乓球,各人的筷子都刻有名字。Yokky說:「雖然是小家庭,吃的是家常便飯,但媽媽總是準備周到。」

如此背景,解釋了為甚麼她製作的陶瓷餐具這麼林林總總。碗碟杯子齊備小中大以至特大尺碼;落過心思設計的手造陶箸托,更是市面上少見。「筷子托對我的意義是,當筷子放在托上的一刻,就是一家人在飯桌上聊天的珍貴時光。」

Yokky鑽研陶藝已久,曾去日本、台灣、中國景德鎮、南法、丹麥等地見識,在香港仔有工作室,三、四年前在中環PMQ開設「好器色」(FLOW+ Living),販賣自家製作的陶器。暫時作品有四個系列,它們都秉持着「好器色」的格言:「一頓飯,傳遞的,除了味覺快感,還有內蘊的深度、關係的厚度、情感的溫度。」

「藕言」系列,驟眼看大部分是普通的杯子碟子,但是將它們反轉,會看見一塊蓮藕。介紹卡上寫道:「蓮藕是根,它卻先將一切養分供給下一代……葉長了、花開了、果結了,蓮藕的一生圓滿了,最後才讓自己成長。這就是成全。」這是她的自況系列,物如其名——有藕,有言;言的部分是對父母恩言謝,比較含蓄。「我的爸媽很傳統,沉默寡言,在背後默默支持子女。知道我開OT,爸爸總會給我泡一杯特濃普洱,不發一言,指一指桌面,示意我喝。」

她與母親之間有一種深深的牽絆,因此又有了「結 .情」系列,此系列背後有這麼一個故事:「媽媽喜歡做針織,閒時會勾出各種適合家居的布幅,有些花款由她原創。她離世後,留下許多布幅,我捨不得拿出來用,可是將它們封存,又無從欣賞,於是我將花紋托印到陶泥,以茲紀念。」又說:「現在我每天吃早餐,用的就是這個碟。」Yokky指指面前白底藍花的陶碟,結合了她的手工、媽媽的手藝。

至於「相逢」系列,比較淒美,不論是花瓶、杯子、碟子,每一件作品都曾被打碎,經重新拼合,帶有明顯的「傷疤」。Yokky的學生Heidi說:「我們做陶器的,喜歡完完整整,不愛裂痕。此系列將破碎的陶器重新拼合,倒模再造,出窯後無論成品如何,我們都要接受,這就是所謂經歷。」Yokky接道:「沒有人是完美的,有經歷,自然有裂痕,你如何接受自己多了裂痕?」一位來自美國的顧客看了介紹,忍不住站到牆角抹眼淚。一杯一碟,可以蘊含巨大的動人威力。「好器色」的顧客,一半是外國人,一半是本地人。Yokky明白,手造陶瓷餐具在外國並不新奇,對香港人來說卻相對陌生。

陶藝家故事二:Latitude 22N

香港陶瓷品牌Latitude 22N由陶瓷夫妻檔Jesse McLin以及Julie Progin創立。Latitude(緯度)意味一條線覆蓋整個地球,而22N是香港座標,透過這個定點可聯繫世界各地的人。原來一件陶瓷,亦可讓外國人接觸香港、認識香港。

不少人覺得Latitude 22N很有意思,因為他們的作品富有亞洲特色,而且港式情懷相當濃。除了位於柴灣的陶瓷工作室,他們於八年前在景德鎮亦開設了工作室,由自己的工匠團隊直接生產。 起初創作,有些景德鎮匠人會疑惑:這兩個外國人都在幹些甚麼啊?這可不是傳統的景德鎮陶瓷,不是慣常的東西。透過一次又一次的分享及交流,他們最終得到理解及尊重。

Julie坦言香港給予他倆很多創作靈感,包括建築及植物。「例如我們在行山時看到一些植物種子,於是根據形狀而造出有關香港自然生態的作品。」

「在油麻地觀察小店時,察覺地磚都是同類型綠、白色的幾何圖案階磚。還有香港特色的舊閘、窗花圖案,經過消化解讀,最後化成設計圖放在作品上。」這種對城市的記錄,對二人來說非常重要。Jesse解釋如今造舊鐵閘的師傅只剩三、四個了,在老舖才找得到。「而我們相信,日後的店只會用高智能鐵閘,舊鐵閘亦會在港消失。」舊年代的幾何階磚也是,當店主換上全新瓷磚,這些老香港的獨有特色將會漸漸消失。透過陶瓷,他們捍衞了香港文化,拚命保留昔日的文化特色。

有不少人認為Latitude 22N的作品貌似日本及北歐風,其實細看作品,絕對會窺見中國傳統手藝,例如他們造了一系列仿宋代陶瓷的作品,使用青釉刻花技術,以人手刻上浮凸圖案,釉色會因應立體圖紋而帶不同深淺色。「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就是藏有一件宋代早期的作品,那是中國陶瓷的一門絕學。」他們眼中的青釉刻花作品,美得就像湖上浮波。「可惜因製造繁複,這門曾是景德絕學現已不復見了。」他們能做的,就是讓它重生。

最後,我忍不住問了句:你們怎會知道這麼多中國陶瓷知識啊?Jesse不以為意地回答:「靠學習得回來的,我讀了三年陶瓷歷史,對各地陶瓷都有所認識。有些人認為創作不需了解過去,創新即可。我不認同,我認為懂歷史,會更有利於創作。」Latitude 22N的出現,也是記錄了香港的文化歷史。

陶藝家故事三:梁康勤

每個地方的陶泥都有其特色,設計師梁康勤(Niko Leung)曾跑到日本有田幸樂窯德永瓷廠,最後帶回來200多件香港設計、made in Japan的陶瓷器具。作品中,既有日本壽司碟的形態,亦有北宋陶瓷簡單、優雅的特色,恍如帶着中日混血的獨特之美。

Niko曾於2009年在景德鎮看過造陶瓷的景況,有田町被視為日本的景德鎮,她特意挑選此地,一窺兩地的燒製特色。「透過甄選,德永瓷廠會提供住宿予合適的工藝家或設計師,跟當地匠人進行約一個月的交流。」在有限時間內,Niko不停創作,她負責上釉以及設計,造模及注漿則交由當地匠人。

這個香港女生的作品,顛覆了日本陶瓷匠人的理解。例如有些作品,Niko只用了釉下彩,並沒有再上釉,這對日本匠人來說,像一件未完成的作品。「他們覺得非常有趣,或許是日本人厚道的稱讚吧,反正效果亦令我很滿意。」Niko笑說。在前往有田町之前,Niko曾停了一年沒碰陶瓷創作,原因是覺得陶瓷這種物料不環保。「燒製時會使用很多能源,燒後的成品不可融掉再造,最多只能碎掉製成建築材料,因此我覺得必須帶着戰戰兢兢的心態去做陶瓷。」甚麼是環保?她的設計建基於這個主要的思索。「我不想作品壽命短,於是我會想像這件作品在100年後的模樣。」要令作品活得長壽,方是履行她的環保承諾。

眼前這200多件作品,有靛藍、粉紅、米白、黑色、抹茶綠以及郎窯紅的多樣色彩,部分取材自和菓子色系。在形狀上,有日本壽司碟的外形、她亦將當地碟子的菱形碟腳放大,變成另一款碟子。但Niko坦言,不論是顏色抑或形狀,她的設計並非營造日系風格。「如果要說起源,和菓子也是中國唐代傳過去的糕點,其實我的設計也受北宋陶瓷影響。」Niko覺得北宋陶瓷簡單優雅,可流芳百世。「我覺得中式糕點、一碗白粥或是中國米酒,一樣可以盛載在我的設計上。」

至於食物與器具兩者的關係,Niko有此見解:「食物與器具的空間,器具與環境的空間,全都是一組關連。我認為食物本是主角,盛載器具則如一幅畫的背景,因此我多以純色去製作,不加任何圖案着色,因不想有種喧賓奪主的感覺。」她說如果器具本身太像裝飾品,那麼器具則成了主角。在Niko的陶瓷中,我看到一份淡雅悠然,原來是她甘於將自己的作品化為背景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