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默片時代

或許是天下男人都比較含蓄內歛,是以,父與子加起來就是一齣默片, 男人會讚揚母愛偉大,談到爸爸卻總覺語塞。今次訪問盧海鵬、詹瑞文及陸永三代父親,才知道在幕前風趣幽默的男人都有一位沉默的爸爸,孩子就在類似默片的場景中領略父愛。

除了試咪的趣事,大家知道關於盧海鵬的,還有大堆在YouTube熱點的扮嘢作品,說到他的家人,大概只有「佢係蝦仔爹哋」的爛gag。這個晚上找鵬哥,他比預期遲了90分鐘收工,然後要照顧像我這種死等爛等都要完成訪問的傳媒朋友,中間加插其他來電,如果家人要找他,大概還有排等。蝦仔與爹哋,同樣唔易做。

爸爸的默片時代

家住美孚的鵬哥,掛在口邊的地方,還有觀塘、九龍塘和加拿大,因為那是孩子們的居所。你說從這裡到那裡是近還是遠呢,誰都不能說準,但今天有車有船有飛機,要見面,當然比想當年的時候更心想事成。

想當年,爸媽,還有妻子和兩個女兒都在廣州,鵬哥隻身偷渡來香港,為的是圓少年時的演藝之夢。「小時候家境算是富裕,爸爸(盧仲文)經營紗廠,每天都會給我們三兄弟幾毛錢買東西。過時過節,又會送我們關刀與槍枝造型的玩具。他閒時會唱唱曲,有點藝術細胞的,或許我們都受到遺傳,課餘會去戲棚看戲,然後在街上把看到的重演一次。」

跟一般上一代傳統中國父親相似,鵬哥的父親說話不多,性格剛烈火爆,要不就沉默不語,否則就一發不可收拾。他說:「他曾經當過軍人,對我們要求很嚴格,每次知道我們跟別人打架,就會大動肝火,隨手執起送給我們的關刀和槍枝就揍個皮開肉爛。」鵬哥自言是三兄弟之中最頑皮的,加上媽媽特別疼哥哥,爸爸則較寵愛弟弟,夾在中間的老二,不僅皮肉永遠最當殃,小小的心靈也變得脆弱。

「曾經有一段日子,我真覺得不被父母疼惜,還試過離家出走,跑到唯一會保護我的外婆家去避難。」鵬哥回憶着。直到那一天,他首次偷渡失敗,才感受到埋藏在爸爸心底的愛。

爸爸的默片時代

「我一共偷渡了三次才成功,事前沒有讓父母知道,第一次被遞解回去,爸爸知道了來看我,還跟我談了一小時。細節早忘掉了,只記得他着我不要勉強。」對於一位沉默寡言的父親來說,一小時的談話代表了無盡的關懷,也足以讓兒子畢生擁抱被疼愛的感覺。第三次終於成功,自那天起,三十出頭的盧海鵬跟妻兒及父母長久分離,離開的時候,盧爸爸還很健康,大女兒則剛呱呱墮地。「三代人一別就是九個年頭,重逢之時,老爸的眼睛差了,女兒因為從沒見過我,怕得躲起來。」若干年後,鵬哥的爸爸離世,他清楚記得,是在1997年香港回歸那年的4月。

或許沒出口的心聲是「幸好還有機會重逢」。曾經為了演藝事業遠走他方的鵬哥,幾乎是所有大騷的鐵膽,大半世人無法在大時大節跟子女聚天倫,榮陞外公輩之後,只要不用工作就會相約兩個女兒茶聚,看着六個孫兒玩iPad,還有,發手機短訊給排行最小、居於加拿大的兒子。「他不喜歡說話,早前我在香港電影金像獎中獲獎,他卻發了一個短訊過來⋯⋯」珍惜眼前人,想必是父子倆的共同心聲。

爸爸的默片時代

女兒三個多月大,問及陸永當爸爸後心境有甚麼變化,誰料他又再發揮語不驚人誓不休的本領:「我人本身沒多大變化,很多人說當上父親後,人會變得成熟、顧家,但在我來說,如果那人本身善良、成熟、顧家的話,當爸爸與否也會有這些特質;當爸爸後才變得善良、成熟、顧家的話,那人本身應該暴戾、幼稚。我本身已很成熟顧家,所以沒變化。」家裡多了一個小人兒,日對夜對,對「父親」這個角色,陸永終究會有些感受吧。

「現在日夜照料女兒,不時想及爸媽以前也同樣照顧自己,也想到小時候的歡樂時光,對『父母』這角色感受會特別深。」跟很多上一代父親一樣,爸爸說話不多,陸永形容他說:「他基本上完全不說話,像凡夫俗子不能明白他似的,但要說的時候,話也不贅,語出必有理,而且他總是慢條斯理的。」男孩成長中,模仿對象多是爸爸,陸永也不例外,但是爸爸少說話,整天外出工作,頂多是周末上茶樓喝茶,父子關係免不了有點見外。媽媽會照顧起居飲食,較多時間相處,感情自不然較好,故此,小時候性格像媽媽一樣多話。

爸爸的默片時代

但畢竟人還是有蛻變的一刻,陸永自言,打從中學起,自己也變得寡言,大概是受了爸爸影響。人長大了話反而說少了,不再過於急躁火爆,凡事慢慢來。陸永爸爸話不多,父子倆也少交談,但有一番對話,陸永仍舊記憶猶新。話說陸永18歲那年,正值人生交叉點,正為升大學還是報考心儀的演藝學院舉棋不定之際,陸爸爸有一晚叫兒子先不要睡,然後說了很多自己的事,談自己的工作,還有他對陸永前程抱着甚麼期望。那一刻,陸永覺得那是兩個成人的對話, 而爸爸不再把他當作小孩般看待,雖然爸爸少說話,兩父子少溝通,但也支持陸永追尋興趣及理想。

至今,從爸爸身上學到的,還深深影響着陸永待人處世的態度。人前是搞笑能手的他,人後卻是不慍不火的爸爸。雖然女兒還是個手抱嬰孩,未會吵吵鬧鬧要求多多,但是陸永已有一套教育女兒的方法:「當爸爸最緊要有耐性。試想像人生流流長,教小朋友只管打打鬧鬧是沒有用的,何時才鬧到大?有時逛商場看到怪獸小孩大叫大嚷,父母則只管打罵,我想,要是我女兒在街上發脾氣大叫大嚷,我會跟她講道理,讓她明白鬧脾氣不可解決問題。道理才會令她成長。

爸爸的默片時代

詹爸爸早年在香港做生意,生前最後一份工作,是在馬來西亞一間製衣廠當管理層。「從我出世到幼童時期,爸爸都不在身邊。他在我十六歲時過身,我們相處的時間不多。每次當爸爸在的時候,都覺得他的存在很重要,但論親切程度卻又不及媽媽。」對爸爸最難忘的記憶不是甚麼大事,而是一顆小癦。

「記得有天晚上半夜醒來,爸爸就睡在側邊,我清楚看見他背上那顆凸出來的癦。中國人說哪個位置長癦,哪個部位最辛苦勞碌。看着爸爸背上的癦,我感到他背着的一身重擔。」跟傳統的父輩一樣,詹爸爸偶爾會用打的方法教仔。「小時候住徙置區七層大廈,我最愛在樓層之間的空地打羽毛球,往往玩到不願回家。爸爸會拿着衣架或藤條出來捉人,他那一邊喊打、一邊暗笑的樣子叫我最難忘。他打仔不是拳拳到肉,只為純粹表現出父親的威嚴。他也不愛鬧仔,是個講道理的人。」以為愛講道理的詹爸爸也愛講話跟講笑,可是詹Sir卻表示自己的樂觀與幽默應該遺傳自母親。「爸爸沉默寡言、愛思考人生,同時又帶點憂鬱。因為他晚年患病,我覺得他還有很多未圓的夢、未了的事。」

爸爸的默片時代

隨着年紀漸長,詹Sir對爸爸有了不同的感覺。小時候覺得他嚴厲而令人畏懼,後來兩人漸變親密,因為詹爸爸開始跟他分享做人的道理、人生的意見,大都令他受用非常,特別是「忠言逆耳」四個字。「爸爸說:『當別人跟你說這番話,要看他出自甚麼心態。有時雖然唔啱聽,都要嘗試放低自己。』所以對於一些我關心的人,我不會吝嗇講真心話。」

8年前囡囡詹樂童出世,詹Sir升格做老豆。「爸爸的角色令我變厚了、有depth了,因為我不再是一個被教的人,我有自己的經驗可以和下一代分享,畢竟當父親不是將子女生下來、讓他們吃飽那麼簡單。」工作繁忙的詹Sir一天難得騰出一、兩小時跟女兒相處,父女倆只能在周末或旅行時一起享受quality time。「為人父親其實沒甚麼苦處,最樂的地方就是跟女兒傾計。我很喜歡教小朋友,所以我好鼓勵女兒發問,然後由淺入深地回答,我覺得自己是個ok有智慧的爸爸,哈哈!爸爸在我的心目中是個giant,希望自己也能成為女兒的giant,親切之餘又能保護她,給她自由、意見及鼓勵。」

訪問接近尾聲,是情深說話壓軸出場的時候。問詹Sir可有話想跟詹爸爸和囡囡講,他認真而幽默地說:「多謝爸爸幫忙帶我到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好amazing。雖然大家的相處時間不多,但他的教誨我一生受用。近幾年我對爸爸的情感了解加深,要是在幾年前答這些問題,答案應該跟現在不同。至於女兒,我想說我很替她高興,因為她有個好得意、很特別的爸爸,希望她會明白、enjoy有個不一樣的爸爸。」聽教兒子加獨特爸爸,這才是百變詹Sir的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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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by GRACE LAU, JO LIU & RACHEL L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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