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淑怡 在黑與白之間

在香港,當藝人是很奇怪的一回事,同一份報章,上一則新聞是你的得獎感言,下一則花絮則是你的緋聞列表;同一班粉絲,上一秒「like」你的新歌MV,下一刻「share」你的負面報道;羊群心理,我們隨大圍喜歡,隨大圍嫌棄。幸好還有少數人,無懼流言蜚語,不刻意討好,不特地作狀,堅持做回自己,例如關淑怡。

看Shirley演出的機會不多,訪問她的機會更少。約她做訪問,難免有點緊張——她會滿意我們挑選的衣飾嗎?她會嫌我們問題太多嗎?她會配合攝影師的要求嗎?最重要的是⋯⋯她會出現嗎?

在傳媒的閃光燈下,她是「性格巨星」,經過多年來的耳濡目染,大眾早已把她定型。然而零距離與Shirley親身接觸,才發現當中的落差。眼前的Shirley神態自若,挑選衣飾時眉飛色舞,與造型師商量時笑容滿面。隨便開始話題,她拿起一件衣服問:「咦,這件是甚麼品牌的?」答:「Jil Sander。」「噢,難怪這麼漂亮。」她入行前修讀的是時裝設計,也當過短暫的時裝設計師,各大品牌和設計師的風格她很清楚,對於美,她也有着自己獨特的看法。「潮流是一個cycle,我經歷過最有創意、發揮空間最大的九十年代。無論是時裝也好,音樂也好,都有很多出色的創作人,像Viktor & Rolf、Alexander McQueen、Jil Sander、Helmut Lang,都是這個年代出現的。我嘗試過很多造型,但還是比較喜歡minimalism。不是說華麗的不好,I tried it,但我更喜歡簡單。」

從形象到音樂,她也貫徹着自己的風格與品味。「音樂也一樣,我選歌喜歡容易記的melody。雖然我是流行歌手,但平日我更喜歡instrumental的、沒有歌詞的音樂,最愛坂本龍一,其實他最好的作品都是電影配樂,一聽到hook line已經覺得很流麗、很有畫面。我喜歡這種有質感的音樂,所以之前做新歌時,我也對監製說,我要有坂本龍一味道的。其實我錄過兩首demo,錄好近十年了,希望有適當時機推出吧。」 侃侃而談,幾乎沒有停頓,偶爾加點手勢加強語氣,感覺像朋友聊天多於訪問,反而教人措手不及。

只做自己喜歡的

拍攝期間,她用自己的方法擺姿勢,沒有刻意遷就鏡頭,卻更有味道。攝影師讚她「每張照片都帶着情緒」——一如她的唱腔,即使是大家耳熟能詳的金曲,她一樣有辦法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演繹。遠的例子有《忘記他》,近的有《陀飛輪》,都變成她的簽名式。「別這樣說,這不是我的原意。我不過是讓音樂自由發揮,我就是要這種感覺。錄《陀飛輪》時我根本不用想怎樣去唱,I just go with the flow。我特別要混音師別刻意調整音量,很多人錄音時會將整首歌的大細聲調至接近的level,這樣會聽得舒服一點。但我不要,我喜歡自然,香港現在的音樂太多人工修飾(artificial)。」頓一頓,再補充:「我是六十後,哈哈,沒有懶音,只有尾音,有些人可能會覺得很作狀,對九十後來說,可能會聽不慣。」其實,在懶音歌手當道的今天,Shirley這種字正腔圓的才最難能可貴。數年前的演唱會叫好亦叫座,將於2月舉行的《Your Favourite Shirley Kwan》演唱會,消息剛公布,粉絲已開始忙着張羅門票。

提起她二十三年的歌唱生涯,她澄清:「十五年」——在寶麗金八年,後來退出樂壇,復出至今七年。中間消失的八年間,樂壇變化也很大,從親身到唱片店購買整張專輯變成上網下載單曲,樂迷也換了一代。「我的年代和這一代很不一樣,我經歷過樂壇最精采的時候,也經歷過很亂的時候,現在樂壇看似很穩定,但卻不夠dense。很奇怪,做好音樂的人仍然很多,我身邊就有不少,但我覺得大家欠缺了方向,除了K歌和『爆肺』歌之外就沒有第三種。環境可能也是一種因素,其實聽歌的人一樣很多,但生活節奏太快了,真正欣賞音樂的人即使有時間也寧願休息吧,不像我們以前,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開唱機,音樂是一種氣氛。開心聽音樂,不開心也聽音樂,讓自己放鬆,音樂有它的magic。現在很多事物都要快!很不環保!」

儘管如此,她卻無意順着大勢而行,更不會參考流行方程式,只做自己最喜歡的,至於其他人喜不喜歡,悉隨尊便。「其實每一首歌都要很多人力物力去成就,我當歌手只佔很少部分,沒有作曲人、填詞人、監製、錄音師根本就做不到,沒有資源也做不到。成功與否不是你可以控制,我不可以強逼你聽我的歌,正如我不可能強逼別人和我拍拖一樣。I can’t do that, it comes naturally。」

關淑怡 在黑與白之間

情緒爆發

工作量不多的關淑怡,常常被負面報道圍繞。但她一於少理,多年來甚少為自己澄清。「文字需要被尊重,我也很尊重傳媒,但是傳媒發掘了很多不必要的問題,提出了,成為話題,其實不需要。現在任何人都可以說任何話,任何說話都可以隨時被推翻,結果就好像沒有人講過任何話。難道你不覺得嗎?這是一個現象,也是人性使然,如果站在一個旁觀的角度,你會看到很多人生百態。」

但即使忍耐力再高,也有接近臨界點的時候,尤其是身邊朋友明知傳言真偽,也不曾出面說一句公道說話,便讓她感到失望和憤怒。「我曾經很相信謠言是會止於智者的,結果卻發現⋯⋯不是沒有智者,而是他們不會理你。」直至情緒爆發的一刻,忍不住要說說晦氣話。9月初她於Facebook上留言「我想自殺」,又投訴「不願意和虛偽的『人』交流」,引起朋友及粉絲恐慌,甚至要警方介入。說穿了,其實不過是一時意氣。

「因為真的食了太多死貓。我知道,娛樂圈是個是非圈,有人就有是非、有政治。但到了一個地步,傳言實在太多了⋯⋯我本來是不大在意的,但原來我身邊的人很在意,大家不停問、不停說,我真的不想再聽到了。你選擇相信,那是你的事,若你不認識我,我也不會怪你,但若你認識我的話,你便應該知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

她直率,有點執着,有點脾氣,不喜歡作無謂的宣傳。簡單點說,不是現代唱片工業喜歡的類型。但談到與唱片公司之間的糾紛,她再一次澄清:「都是傳言,不是真的。與唱片公司之間純粹是商業合作,以前的傳聞都是錯的。我沒有試過失場,我是寶麗金訓練出來的,事業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到達這位置,我經歷過起跌,不會把自己的事業作賭注。我知道失場的後果有多嚴重。其他人說我癲、飄忽,然後還有失場,我覺得是被人『擺上枱』,但前因後果不再多說了。現在不同以往,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不會太單純。我覺得很可悲。」又補充:「現在你知道我吃了廿多年死貓,就
知道我的忍耐力有多厲害了吧?」

既然如此,有沒有想過要退出?「我不會做一世音樂的,你也不想我到了60歲還在唱《忘記他》吧。終有一天我會停下來的,但不是現在。」

熱狗生活

她把工作和私人時間分得清楚,堅持不會將工作帶回家。不用工作的時候,曾經可以整個星期不外出,「在家想做甚麼便做甚麼,也會做家務,但做得不好。」她笑謂:「我也試過煮飯,兒子是第一個受害者,若你不介意的話煮給你吃也可以。」曾經想過為了兒子搬到其他城市居住,讓他多看看這個世界,這個想法仍然存在,只待合適的時機。兒子自出生後便成為她的生活重心,一直到她復出樂壇,他仍處於成長的重要階段,需要很多關心、照顧,這讓她有很大壓力。「他需要父母的溫暖——但只有我一個。那時候要平衡工作和照顧小孩,我好像變了一隻熱狗,夾在兩者之間,很難過,經常會擔心自己做得不夠好。」

「以前未當媽咪前我很瀟灑的,身邊有朋友當了母親,我還會反問她們為甚麼會這麼緊張,小朋友要玩要睡便由他自己玩自己睡吧。但原來說時容易,到了自己成為母親,便發現照顧小孩原來要全心全意。但我要又兼顧工作,蠻辛苦的。所以其他閒言閒語、傳聞緋聞,我根本沒有時間理會。」

兒子今年10歲,讀國際學校,不太懂中文,雖然看不明白報紙雜誌上關於母親的報道,但很清楚母親的工作性質。「他要接受媽媽是公眾人物,這是show business。」問Shirley:「會讓兒子看你的演出嗎?」「他看過很多次啦,我每次都會偷運他進觀眾席⋯⋯而他竟然不喜歡!上一次演出時,我特別唱了《天梯》送給他,回家後他投訴:『媽咪別再這樣做啦!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春光乍洩

聊着聊着聊到了電影,我提起《春光乍洩》,她說:「拍這齣戲時,根本沒有預計過任何事情。我認識張叔平、王家衞很久了,也認識他的電影監製Jacky。有一次Jacky打電話給我,原來她想我去阿根廷。」星期一來的電話,星期三便要出發起飛。「我問她要去多久?她答我十天,但結果我去了兩個月!我是最遲回來的一個。」

「如果我介意的話,我會一早在合約中說清楚細節,但我沒有,沒有合約,我信你就可以出發。我不介意。然後有天我到戲院看戲時遇上杜可風,他問我:『你知道嗎?那場戲給剪掉了。』我只問:『是嗎?沒有人對我說。』就這樣。」

「很多人問我會否不高興,其實我把電影看完後也覺得:難怪會剪掉,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家衞可以把那場戲加插在哪兒?我很高興他把這段剪去了。而且家衞很厲害的,後來出版紀錄片《攝氏零度.春光再現》有把這一段收錄進去,我覺得獨立來看也很好看,拍得很美。」

最後問她:「聽說你六年來換了三十多個電話號碼⋯⋯」她沒好氣地回應:「我說說笑罷了,為甚麼我每次認真回應總沒有人報道,說笑的話就被刻意放大呢?即使是白紙黑字,也不一定是真的,奧巴馬也說過『The real world is not so rational as on paper』呀。」她抿抿嘴,可能是無奈,但更可能
是無所謂。酒店房門內,我像重新發現了一個關淑怡,但其實她一直是這樣,只不過太多人選擇相信八掛花絮中的那個虛構人物,字裡行間那個有血有肉的人,倒變得不大重要。

然後,我想起了《春光乍洩》中,那個沒有出現、甚至沒有名字的角色。其實她一直都在,在自己的角落輕輕哼着《Cucurrucucu Paloma》,你看不見,她也不介意,即使身邊的人都分不清是非黑白,一切好像與她無關。她有自己的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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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by Text: Aleung, Co-ordination: Scarlett Woo, Photo: Kwokchi Huen, Stylist: Momo Liu, Hair: Calvin Chan@M.I Salon, Makeup: Navi Lam, Special thanks to L’HOTEL ÉLAN HOTEL for the wonderful loc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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